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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重集旧的一堆（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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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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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直达

1^#

发表于 2009-11-9 16:28:23 |只看该作者 |倒序浏览

19.东江（之一）

你的开篇
是红色的
流经我的故乡
还带着
先人的血泪

你暂时
没有中篇
因为暗流汹涌
河道浑浊
因为两岸的稻田
时有歉收

你的结尾
就是后记
用沙和石  花和蜜的刀锋
刻成
一个客家后代的
传世纹身
20.东江（之二）
两个女人
两条河
一个叫母亲
一个叫祖母
她们习惯
在春天怀上稻谷
在来年产下小麦
她们原本是平行的
有自己流经的地域
那时  地瓜在土里沉默
油菜花在岸上灿烂
水草说不上温柔
浪花说不上快乐
断流也决不会干枯
但在十八年前的一个午夜
爬山虎趴在父亲的窗口
乌鸦欢快地鸣叫
雨下了一夜
她们的河堤决口了
如此彻底  并肩汇入
一条叫东江的河流
21.东江（之三）
我们在秋天上山
在秋天下河
在秋天采伐树木  搬运沙石
建造新房
我们在秋天垒墙
在秋天将谷物收走
将稻秆切碎  将泥土翻松
将瓦片排列在太阳下
我们等燕子衔泥来筑巢
等麻雀衔草来做窝
等不设防的少女带来嫁妆
静悄悄地怀孕  繁衍
那个手拿墨线切割梁木的师傅
是帮助先人打造棺木的人
那个手握泥刀忙着砌墙的师傅
是帮助先人建造坟墓的人
22.东江（之四）
挂在天空的云  如一朵早熟的姑娘
她反复试探爱的雷区
乐此不疲地为爱奔忙
而他躲在谷子后面  时常忘记性别
一块成长的石头  注定要为水所溺
在水里淬火
三岔路上  闻名八百里的铁铺
如今  早已迷失在阵雨中
赤膊的铁匠们个个都衣冠楚楚
23.阿花日记（一）

面对收割后的稻田  步伐凌乱
摘下头颅的
稻秆兄弟和草根姐妹
我觉得  我和阿花都很有必要学会
——低头看天  抬头看地

站在一片光秃秃的稻田里
站在我们患了单相思的一个乐园里  其实
我和她  都是被一个城市
阉割过的稻子，并为此奉献了
男人高贵的尊严和女人极致的妩媚

而面对许多孤单的灵魂和生长的尸身
面对许多貌似我和阿花的人
我时常告诫自己：要像黑夜一样
学会拒绝阳光在体内生长  学会
将一个人的孤独还原成一座城市的孤独
24.阿花日记（二）
阿花阿花  你看  菊花绽放
那些花瓣  多像一只只轻的翅膀
她们心里有梦  所以能够扇动云彩
能够远上重天  描摹太阳
阿花阿花  你听  菊花在冬天的牢笼里
倾听窗外的雨声  那寂静
沿着屋檐滴下  她热爱梳妆
至死都渴望青檀树赐她一把带水的木梳
阿花阿花  秋菊是一个未婚的姑娘
她心仪的人儿还在山上  等不到他到来
她住的房子弥漫中草药的气味
她心仪的人儿带着孩子们站在金钟藤的头上
25.阿花日记（三）

望着阿花的背影
我看到在年关冒着风雪归家的她

我问  明年可来南方
她说  或许就留在西部的家乡了

在月台上  许多人来不及转身
一下子挤进了年尾那条窄窄的通道
26.阿花日记（四）
——2009年2月7日，与诗文、刘义、永忠诸兄在黄埠相聚，作此诗以为记。

黄埠  街边  那天中午有菜心  辣椒  鲜鱿  猪手……
我们大口吃饭  小口喝酒
当啃不掉的骨头滚落台下  我发现
——左脚的皮鞋遗失了一个害羞的牌子

那天  永忠身有微恙
只吃青菜  米饭  然后睡觉
另有几个混迹的人  在饭后诵读柏桦的《水绘仙侣》
一个声音轻柔  一个嗓音浑浊
乡音  被字词卡住了喉咙

黄埠  一个贩卖皮革的场所
我们在这里觅食  吐丝
打磨一张世俗的的人皮
混淆一双水灵的眼睛  用自己编织的丝绸
包裹人间块垒  弹落身上轻尘
27.阿花日记（五）

都说你是榕的族兄
刚送走留宿枝头的远房亲戚  又迎来近房亲人
这一树挂满的  仿佛不是新芽
而是或浓或淡的愁苦  或远或近的牵挂
多少次  它们与蜜蜂和蝴蝶擦肩而过

阿花 2008年  我们不能为亲人
带来更多甜蜜
并使他们的幸福指数逐年攀升

这棵貌似村口大榕树的树
离开的不是叶子  而是亲人  一茬茬的
从晨光一直到日暮  然后
又在春天不厌其烦的生出
或长或短的枝芽

阿花  那晚  我们吻了多久樟脑  喝了多少蜜
才保持住清醒而安静的睡眠
才解放了那一颗略带苦涩的芽苞
28.阿花日记（六）
杜鹃花开着  风刮着
犁铧安静地躺在田埂上
木材  竹器  花布  晾晒在屋檐下
那时  九十多岁的祖母右眼湿润
一颗因眼疾而滋生的泪  避开尘世的目光
滴落在麻石板上
杜鹃花在夜里睡觉
风已耻于窥窃  老祖母在白天睡觉
不小心把埋藏心底的秘密暴露于阳光下
在那年月  有多少投诚的春风
追随轻佻的枝条  有多少干渴的土地
忠诚于无言的雷声
29.阿花日记（七）
春天  山来到江边  放慢了脚步
它喝下的江水已酝酿成鼓胀的乳汁
但它不像我们的胸脯  分泌激素  时常颤抖
尽管许多花事被多嘴的春风传遍
但深埋的孤寂只有石头才知道  在鹤唳山头
洁净无暇只有倜傥的书生和潦草的墨渍才知道
在河对岸  小巷幽深  几个被赶下山的僧人
正在密谋一场权力斗争和利益分割
而我和阿花  关上门后  也曾经一度为王
30.阿花日记（八）

雾很大  护城河的水很深
因为追赶春天和快乐  它们泛着绿色
生命在此学会隐忍  在生活的污水下面波澜不惊

木棉花倍感孤独  在春天
它更想念绿叶  即使有成群的女子围绕着
却只有一个人能真正明白：绿肥红瘦

阿花发来短信  说老家的麦田里有一棵燕麦
那样子活像一个愤青
仿佛用情绪就能烤焦身边那一片小麦

春天面容庞杂  它是一颗南蛮的种子加一个中原的子宫
它还是良种的  但绝不是纯种的
纯种的春天已失传许多年了

31.阿花日记（九）
我爱上一粒谷物  以及一只清贫的麻雀
我爱上一碗白饭  同时爱上一只流亡的田鼠
我爱上一片绿叶  那是因为它心怀一片雨水
和许多不为人知的甜蜜
我爱上一棵桑葚  一口枯井  一张犁铧  一片坡地  一个土墩
一块墓碑  以及墓碑的主人
他的根须和我忧郁的胡子相似
同时  我还爱上银河系的所有星球
因为在人世间  我时常俯首  并深切怀念地球上那一晚
月亮为我们种下的胎记
32.阿花日记（十）

披上信仰
长出一双不同颜色的翅膀
一只在白天使用  一只留到晚上使用

心向虚拟的书生  背对殷实的泥水匠
经常试图在旁晚或凌晨
揪出躲藏在身边的黑影

我们从远方来  成为这座城市的潜伏者
我们没有暗语  只有身体
用身体窃取城市的秘密

两只不同颜色的翅膀  正在交替上升
我们的身体  在交替上升
白天和黑夜  在交替上升
33.南方纪事（一）

四月  天空一片灰蒙
乌云  盒饭  静止的风  咸淡的空气
还有山  已绿得有点样子
打蔫的心正在逐步开放
那天午后  我们躲在宿舍里看三国
春困带着一副疲倦的面容到来
窗外的蛙声如鼓点隐约响起
我们抬头  环顾四周  不见高地
却见诸葛亮的行军灶突然布满了全身

四月  有蝉  那个先知
它能预见整个夏天的事情
34.南方纪事（二）
县城往南是渡口  以前
它每年都要超度一些弱小的溺水者的亡灵
县城往西有一农家山庄  门楣上
用隐形字迹刻着：擅入者死
县城往东有一集市  工厂下班时
到处散落着操着各种方言的女子
那天旁晚  我们在旅馆里喝茶  聊天  看聊斋  做梦
梦见许多小学生在课室里安静地读书
梦见山鸡  竹鼠  野兔  山猪  狸猫……
它们都换上了一副皮囊  在街上大方行走
梦见阿花从竹林里  麦地里  菜地里走出来
从公园的假山  街道的拐角处  露出半张脸
——异地重逢  惊喜招手
我情不自禁  紧紧跟随那个影子
35.南方纪事（三）
路灯一闪闪掠过  如无数只手按动快门
如生活消逝的章节  如橱柜发黄的书页
裹夹着旅行的岁月
三十之后  我在不合适的时间  不合适的地点
阅读《瓦尔登湖》  身边那俩爷们
已喝上酒  摆开架势
对着围成圆圈的观众讲起黄段子
那一晚  火车穿过隧道  接近广州城
我一路上圆睁双眼  并努力使耳朵保持清醒
36.南方纪事（四）
白天  几个小孩在攀摘酸涩的李子
我们站在地里和齐胸的玉米比高
山很远  月亮在下午五时已离开地面
这晚李子红了半个枝头  玉米地一夜无事
南方的玉米地  潮湿的一片雨水
北方的高粱地  我们常称之为不可遗忘的记忆
37.南方纪事（五）

我小心侍弄新买的锄头
并将一只陈年瓦罐安放在屋檐下
然后  期待一场新的雨水到来

对于雨水  我们从小学会收藏
对于干渴  你看  从父亲枯瘦的面容
到一副焦燥的脾气  显露无遗

陈年的瓦罐还在屋檐下守候
新买的瓦罐已装上先辈的骨灰
新锄正在翻开那片滋润而安详的土地
38.南方纪事（六）
80年代初  我们常在大榕树下听鬼故事
从老人嘴里吐出的一字一词一句  就像叶缝漏下的星光
就像山坡上忽明忽暗的鬼火  眨着一只只魅眼
锥得小孩  姑娘  妇人  流氓和混混心里发毛
90年代初  大榕树被拐卖到城里
讲故事的人搬迁到山坡上  听故事的人丢失了田园
或赋闲在家  或早婚改嫁  少数几个动了邪念
用一把尖刀收拾了几个北方或沿海来的过客
此时  心怀鬼胎的人喝上了酒  并讥笑懦弱和矮小的人拔不出刀
39.南方纪事（七）
今晚  我俩终于逃离虚拟的网络
并绕过南方几座潮湿的城池  真实的  拥抱在一起
你说起重庆火锅  我说起锦里小吃
你说起被烟熏伤的肺  被酒养伤的胃
你说起重庆有座光头山  我说九寨
有一仞隔绝世俗的壁。今晚  我俩终于依偎在一起
你说我的肩膀  那个小圆墩……
而我  用脸贴着你的长发……我南方那一片
温顺  俏皮  时而狂野的青草  我俩那一片
细小的森林  细小得在众人眼中消隐的森林
40.南方纪事（八）
那时  我们刚下火车
还来不及辨认方向
在立交桥下  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雨围困
接着  夜色袭来  头发和脸上的汗珠
在霓虹灯的映照下  一度让我想起
阿妹安静的银饰
接着  一串沉寂的音符响起
——立交桥下  一对老男人和老女人
盲子和聋子
他们同时拨弄起乐器
哦  也就是从那一刻开始  那一年
我们为莫名的热情引导
与矜持划清了界线
开始大量出卖和驱赶着
剥掉肉体  饱含盐粒的青春
过上了以男人或女人命名的日子
41.南方纪事（九）
1035有十个疯子一个教官
教官受命于神
疯子习惯在床边聆听
自卑  虚妄  慢慢探出脑袋
混混如今已成为钦差大臣
1035有几本诗集
描写疯子的情史和家史
以及共和国的几段见闻
42.南方纪事（十）
我梦见一马平川
一种尖锐的声音闯过滩头
灵魂追随夕阳
脚步斜插在风口
流着体香的女人倚在门扉
蔑视流云
那是一件破马褂
遮着官人的双口
裹着牧人的双膝
那是女人描眉施粉的画笔
把山河涂改得一文不值
马蹄奋力
但膝已弯
马蹄踏灭了最后一缕晨光
顽皮的水
爬满了我们的身体
43.南方纪事(十一)
起风了  在江对岸
女人赤脚走在青石板上
哧——哧  步声如晨露坠入土里
女人蹲下  扬起手臂  搓打衣服
棍子一时落在冰硬的石头上
一时像落在男人身上
起风了  没有谁看到
昨晚  江边的大山换了几种姿势
它已习惯把手脚藏进石头里
把思想隐藏在树林
长年累月  它尽量压低身子
甚至像蛇一样匍匐在江底
起风了  疍家人收起渔网
将船驶离江心
在江边搭起一个支点
对于岸  他们一辈子若即若离
对于风雨  他们深知  水的骨长在女人身上
风的骨埋在那片隆起的山坡
起风了  对岸  寺庙燃起香火
住持领着门徒洒扫庭院  敲打木鱼  诵读经文
信徒们从八方赶来为六根操练
鸟儿学着放开喉咙
鱼儿游到岸边  口吐泡泡
望江亭上  梁上雕花木讷地盛开
44.南方纪事（十二）
立秋  柿子和石榴熟了
这么多年来  只有柿子树和石榴树
安静地守着老屋  直到现在
只剩下孤单的一棵
秋风过后它便开始落叶  轻轻地
就像我们曾在枯灯下翻过书页
满园野草不识归人  此刻
它们正与白云的影子嬉戏
风吹一遍  草长一寸
风一遍一遍吹  青瓦无言  木叶萧萧
时钟已给无序的秋风拨乱
满地皆是陈年的残笺  断章病句  片言只语
再多暖人心的话老屋也听过
但这么多年来它的心一直空着
像装着许多人事  又好像装不下一人一事
这天晚上  我从它身边经过
发现它像一个打坐的老人  摊开双臂  张开怀抱
因为入神  它忘记了观测天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