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璞文学论坛

标题: 父亲的手 [打印本页]

作者: 阳暖 时间: 2010-3-30 16:34
标题: 父亲的手
父亲的手

　　眼前分明是巨幅油画《父亲》，那纵横交错的皱纹，老实巴交的神情，那西北汉子头上特有的羊肚巾，古铜色皮肤聚焦着黄土高坡长长的日照……可是印在我脑海中的却是一双大手，也是这般的布满沟沟坎坎，松弛黝黑，短而粗的十指裂痕处处，啊，父亲，那是父亲的手！我定了定力，才控制住自己没有扑了上去。
　　可我仍然嗅到了父亲泥土般的气息。
　　我的父亲离开我们已经有十一年了，百日时，想写百日祭，没写；周年时，想写周年祭，没写；十年时，想写十年祭，也没有写。经常自责，又经常原谅自己，父亲是太普通了，留在自己的心中就可以了。然而，此刻站在罗中立的画幅面前，我只想说：父亲，我写得太迟了。
　　小时候，父亲的手是我们疯玩后的憩园，我们四兄妹都有这样的经历，炎夏的夜晚，躺在骑楼下的水泥地面上，在父亲粗糙的大手的抚摸下，听着父亲说“三国”，讲“水浒”，特别是“七十二变的孙悟空”，满足地酣然入睡。
　　父亲原来是一个教书匠，因为木讷，口才较差，更因为家庭出身不好，在我还很小的时候，他一辈子手握教鞭的理想便破灭了，现实给他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补炉匠”，我知道，这是父亲一生永远的痛！
　　第一次握着父亲的手，是我入学的时候，父亲把我的小手放在他的大掌中，他的两只手心分别放着两张纸条，一张写着赚很多的钱；一张写着做有用的人。犹犹豫豫的我不舍地离开那张“钱”的纸条，抓起那张“做有用的人”，记得清清楚楚，厚道的父亲咧开了大嘴，加大力度握紧了我的手，使我疼痛得叫喊起来。
　　说不清父亲义务为认识和不认识的人补了多少的炉子，只知道父亲不但没有成为能工巧匠，而那十指却越来越粗，越来越短，秋天刚到，便四处裂开了口子，渗透出血珠。
　　父亲一生“弱势”，教书时，没少受同事和调皮捣蛋的学生的气，可是他愿意，因为那是他热爱的事业；回家时没少听到母亲的埋怨和唠叨，可是他愿意，因为那是他相濡已沫的亲人；做小生意时没少受到“市管”的吆喝，可是他没办法，因为他得忍受；义务补炉时还被嫌“脚手太慢”，他只有笑笑，他说确实是自己做得不好。
　　做小生意的父亲经常赚不了钱，他的东西总是比别人便宜，进的是上等的货，出手的比人家的次货加的价钱还少，小小的铺里还专门备有一个装着零钱的竹筒子，凡有老年乞丐向他讨口饭吃定不会空手而归，这样，折腾一月下来，往往只是几块或十几块钱的进项，然而，对此，父亲是十分满足的，他常常说道，我是自己动手，自食其力。况且，我们的家里，还常常有邻居或城郊农民送来的青菜，蕃薯和鸡蛋呢！
　　父亲很容易满足，也很随和，不管是谁的炉子坏了，他都坚持随召随到，冬天腊月，他的十指鲜血淋漓，缠上胶布后，继续着干，只要炉子修补好了，人家满意了，他便会满足地笑了，他乐呵呵地告诉我们兄妹：不为良相，便为良师，不为良师，便为优秀补炉匠。当时，我们不了解当优秀补炉匠有什么值得夸耀，后来，我们才知道，在那个温饱没有保证的年代里，是“民以食为天”啊，能够使人家的炉子节省燃料，生得起火，也是一个“有用的人”呢！
　　长大后，父亲的手是我们兄妹们加油的港湾，外出求学，我们都曾经从父亲双手中接过那些皱皱巴巴的角票，每当这个时候，他便会不好意思的说道：我只有这些了。不知是感激还是其他的什么原因，握着父亲日渐干枯粗糙的手，我们都会不自觉地流起了眼泪。
　　岁月无情，父亲日渐衰老，可是，他坚持不让自己闲着，因为他信守着“做有用的人”，他常对人家说，有什么需要他，就告诉他一声，不能干重活细活，轻活杂活还干得来。因此，左邻右舍，楼上楼下，谁家有什么婚丧喜庆，跑腿的总少不了他，人家也喜欢他在场，因为笑容永远挂在他的脸上，做为解放前的高中毕业生，我知道生活对他不公，但他从来没有半句怨言，他知道我们兄弟几个都有出息，都争强好胜，便时时刻刻提醒我们，要谦虚谨慎，要知道“山山有陵度，处处有能人”。
　　他天天不停地忙着，每每缴交电费、水费、电话费，他都要把几家邻居捎上，上午干不完，下午接着干，每次，都要忙上一个整天。晚年，他还专门购置了一副疏通下水道的工具，把老人家用来喝茶、钩鱼、打扑克消磨时间的功夫用在义务帮助人家疏理厕所和水沟上，每每弄到乌黑的指甲里藏污纳垢，有时还不免臭气熏天，在饭桌上经常受到讲究清洁的母亲的埋怨，而此时，父亲总像一个干了坏事的小孩一样不好意思地憨笑着。
　　最是难忘的是病床上的父亲，是卧病着的父亲那双失去光泽，瘦骨嶙峋的手，那段时间，父亲总伸出他紫一块黑一块的筋脉分明，没有血色的手，有时是摸摸索索，有时是凌空乱抓，仿佛还有很多未尽的事等着他去做，那几天，他常常人事不省，能动的还是那双手，有时握着我们，还握得很有力度，只是握得我的心颤抖不停。弥留之际，父亲忽然清醒了，浑浊的眼神四处搜索着，直到定定地停留在我的长子的身上，我示意儿子上前，已经几天不能说话的父亲很清楚地迸出一句话：桁儿，你以后会到大洋彼岸的。说完，又把眼睛移向我，随后便撒手人世了。
　　人说道父子血脉相通，心心相连。我知道他老人家要我向儿子说什么，在他的灵前，我掏出水笔，写下了二张纸条，一张写着，大财、大官、大业；另一张写着，大志、大事、大师。生于八十年代，长于九十年代，在经济社会中泡大的儿子，毫不犹豫地在我手里接过了：大志、大事、大师的纸条，我们共同在爷爷、父亲的灵前说：立大志、做大事、成大师。
　　现在，我可以自豪地告诉父亲，我的长子，他的长孙，当年刚满十二岁的桁儿，已经长大成人，学业有成，先后在意大利、瑞典、美国、法国等欧美国家举行的大型国际会议上发表了论文，做了书面发言，已在国际上崭露头角。澳大利亚、香港等地的名牌大学也希望他到他们那里攻读博士学位。现在，只要他愿意，随时都可以到大洋彼岸。
　　远去的父亲啊，你的手下无弱兵！

作者: 李勤 时间: 2010-3-30 16:46
家学渊源。
长辈优良的言传身教，最是难能可贵。

作者: 柯默默 时间: 2010-3-30 20:20
看了很感动，为人的价值何在？
我想这篇文章做了实在的阐述。

作者: 不问圆缺 时间: 2010-3-31 08:58
感人的文章，感人的父亲！
不长的篇幅，却写出了父亲的一生、父亲的精神风貌、父亲的理想品格，佩服。
有一点要与阳暖兄商榷：题目可否直接用《父亲》？
因为，纵观全文，虽有着意写到父亲的手，但手还是不能统领全篇。也许你觉得《父亲》这题目太常见了，点出手有强调、突出重点的效果。我却觉得，题目的着重标示，有时反而有局限作用。父亲母亲这样的题目，是不怕重复使用的，因为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父母亲，而且都是自己独有的。

作者: 彩色的梦 时间: 2010-3-31 09:40
有令人敬仰的父亲，值得骄傲的儿子，为阳暖兄高兴。

作者: 彩色的梦 时间: 2010-3-31 09:45
不问说得有道理，赞同。

作者: 一叶斑斓 时间: 2010-3-31 13:39
读到关于父亲的文字，总是格外亲切。

作者: 阳暖 时间: 2010-3-31 17:52
谢谢啊，也祝贺你出色的游子！

作者: 阳暖 时间: 2010-3-31 17:54
是的，踏实做人，认真做事，最是难能可贵，问好默默！

作者: 阳暖 时间: 2010-3-31 17:55
谢谢，祝彩梦的人生更精彩！

作者: 阳暖 时间: 2010-3-31 17:56
回复 7# 一叶斑斓

说得好，没有天，哪有地。

作者: 阳暖 时间: 2010-3-31 17:58
回复 4# 不问圆缺

你说的很是准确，我确实是怕同名的太多

作者: 阳暖 时间: 2010-3-31 18:00
回复 6# 彩色的梦

哈，英雌所见略同！

作者: 阳暖 时间: 2010-3-31 20:29
回复 4# 不问圆缺

我的父亲为人十分老实，做了一辈子普通人，一辈子普通事，也做了一辈子好事！至今仍思亲。

作者: 李勤 时间: 2010-3-31 20:31
回复 14# 阳暖

有一个好父亲，是一生的福分！

作者: 阳暖 时间: 2010-3-31 20:35
回复 15# 李勤

是啊，是他广种福田，才有我们的今天。

作者: 李勤 时间: 2010-3-31 20:52
这篇父亲，写得真好。翔实，感人。

作者: 阳暖 时间: 2010-3-31 21:28
回复 17# 李勤

谢谢，写的时候有点感觉的

作者: 琥珀泪 时间: 2010-4-2 17:26
善良而有大爱，即使称不上英明神武，也值得敬仰。

作者: 阳暖 时间: 2010-4-3 08:09
回复 19# 琥珀泪

谢谢你，对一个普通父亲的赞扬。

作者: 范源 时间: 2010-4-3 20:29
是啊,做一个有用的人,这样的教育,比什么都宝贵!

作者: 阳暖 时间: 2010-4-4 08:46
回复 21# 范源

谢谢你！，清明节，伤逝追念，怀人思亲。

作者: 晕青 时间: 2010-4-4 19:57
写出了上一辈人的朴实无华和内在精神的高贵，感情十分真挚浓厚

作者: 阳暖 时间: 2010-4-5 07:59
谢谢你，血浓于水啊！

作者: 罗慧瑛 时间: 2010-4-5 17:42
普通人普通事，读起来也很感动，楼主不动声色的叙述里，有着深挚的情。学习。

作者: 阳暖 时间: 2010-4-5 20:21
回复 25# 罗慧瑛

谢谢你，我父亲确实是太普通了，他的生活是大多数人过的生活。

作者: 綠苑 时间: 2010-4-7 23:43
正因為普通才彰顯不凡. 我想每個人寫父親都會寫得好, 因為有感動所在.

作者: 李勤 时间: 2010-4-8 07:51
是啊，有独特的感受、深厚的感情，再用心表达，就是好文章。

作者: 阳暖 时间: 2010-4-8 17:53

正因為普通才彰顯不凡. 我想每個人寫父親都會寫得好, 因為有感動所在.
綠苑发表于 2010-4-7 23:43

说得好啊，生身之本，永难忘怀！

作者: 阳暖 时间: 2010-4-8 17:56

是啊，有独特的感受、深厚的感情，再用心表达，就是好文章。
李勤发表于 2010-4-8 07:51

就是说要用心去感受，用心去写！

作者: 忘川 时间: 2010-4-25 14:44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故事，对于“父亲”这个题材，每个人版本不一，但每每读下来，总是会被感动。我觉得，阳暖很幸运，能在这么个父亲手中成长，受教，并且这种福荫在传承着；对于“父亲”，显然也是幸运的，儿子理解父亲，爱护父亲，在有些人认为的“笨拙”里看出来智慧，作为自己立身原则，并且又教育着下一代。这是一家子的幸运，扩大来说，也是大家的幸运。

作者: 阳暖 时间: 2010-4-26 08:24
忘川说的真好，很有道理，好传统就得代代传承，不管社会怎么变，毕竟有的东西，有的精神是不能改变的，谢谢了，问好！

作者: 飘然 时间: 2010-4-29 04:22
象《背影》一样令人感动。

作者: 阳暖 时间: 2010-4-29 08:25
呵呵，过奖了，问好！

作者: 飘然 时间: 2010-4-29 10:32
直觉，不是奉承的话。

作者: 阳暖 时间: 2010-4-29 12:11
谢谢了，飘然而至，飘然有仙气呢

作者: 阿樱 时间: 2010-4-30 02:57
来读阳暖的精品文章，顶一个！

作者: 飘然 时间: 2010-4-30 04:17
飘然偶尔有酒味和烟味，可惜就是没有仙气。

作者: 阳暖 时间: 2010-4-30 08:28

来读阳暖的精品文章，顶一个！
阿樱发表于 2010-4-30 02:57

诗姐一来，诗意满怀。

作者: 阳暖 时间: 2010-4-30 08:30

飘然偶尔有酒味和烟味，可惜就是没有仙气。
飘然发表于 2010-4-30 04:17

飘然而至的散文情结，厉害啊，一下子读了这么多篇文章。

作者: 李勤 时间: 2010-4-30 09:35
飘然久疏文坛，初涉论坛，一下子就扎进了[翡翠园]读起了散文，是好事。
飘然慢慢来，各处多看看。当然最好是把自己的作品贴上来。

作者: 飘然 时间: 2010-4-30 11:22
好，谢谢鼓励和支持。

作者: 阳暖 时间: 2010-4-30 11:24
期待读到飘然的佳作。

作者: 飘然 时间: 2010-4-30 11:40
没有佳作，可能只有习作。谢谢支持！

作者: 飘然 时间: 2010-4-30 11:41
没有佳作，可能只有习作。谢谢支持！

作者: 阳暖 时间: 2010-4-30 11:42
让我们早饱眼福啊

作者: 飘然 时间: 2010-4-30 11:46
不好意思啊。现在实在只有登不了大雅之堂的东西。

作者: 阳暖 时间: 2010-4-30 11:50
那就登在论坛上好了。

作者: 阳暖 时间: 2010-4-30 11:58
论坛是网络，不是“堂”

作者: 飘然 时间: 2010-4-30 12:03
搁笔十年如梦。新作未完成，旧作如何？

作者: 阳暖 时间: 2010-4-30 12:04
很好的！

作者: 飘然 时间: 2010-4-30 12:12
十八年前的啊！怪不好意思的。

作者: 陈家大少 时间: 2010-5-4 06:17
感动，有液体在我眼眶里打转！

作者: 阳暖 时间: 2010-5-4 09:15
谢谢，大少的见解和跟帖都是独特的。

作者: 坐晚听风 时间: 2010-5-5 10:29
一个可敬可亲的人。。

作者: 阳暖 时间: 2010-5-6 08:36

一个可敬可亲的人。。
坐晚听风发表于 2010-5-5 10:29

谢谢你，父母亲节都快到了，让我们一起祝愿天下的父亲，母亲天天快乐！

作者: 飘然 时间: 2010-5-6 08:50
静下来重读一遍。
父亲的人品很好，这是值得我们学习和称赞的。
父亲没有离去，他的品格永存人间。

作者: 阳暖 时间: 2010-5-6 22:43

静下来重读一遍。
父亲的人品很好，这是值得我们学习和称赞的。
父亲没有离去，他的品格永存人间。
飘然发表于 2010-5-6 08:50

谢谢飘然，在父母亲节来临之际，祝天下的父亲，母亲平平安安。快快乐乐每一天！

作者: 阿樱 时间: 2010-5-7 00:24
再来学习一下好文章。问好阳暖！

作者: 飘然 时间: 2010-5-7 04:31
借此贵地，祝贺普天之下的父母亲安康！

作者: 阳暖 时间: 2010-5-8 08:32

再来学习一下好文章。问好阳暖！
阿樱发表于 2010-5-7 00:24

谢谢阿樱，欣赏诗人大海一样的深情。

作者: 阳暖 时间: 2010-5-8 08:33

借此贵地，祝贺普天之下的父母亲安康！
飘然发表于 2010-5-7 04:31

好啊，在“贵地”听到贵语，问好飘然。

作者: 飘然 时间: 2010-5-8 08:46
问候阳暖兄。期待拜读新作。

欢迎光临朴璞文学论坛 (http://8.217.206.15/)